季灵灵跌跌撞撞地一路乱跑,脑子里乱糟糟的,最后她也不知道拐到了哪个地方,顺手就推开了一扇铁门。
阳光瞬间洒落下来,露出一方朝阳的小阳台,此时这里没有人,显得宁静又平和。
见状，季灵灵才缓缓地将一直覆在额头上的手给拿了下来。
宽大的圆眼镜松垮垮地立在她小巧的鼻梁上,此时打成绺儿的刘海粘在她的脸颊上,愈发显得她狼狈不堪了。
刚才她的确吓着了，一想到那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身上,她便想也没想就跑出来了。
估计，从今天起,她可能就会被挂上了怪人的标签吧。
季灵灵将手摸进兜里，才发现自己的纸巾或是手绢都没有带，没办法她只好抬高手臂,用衣袖去擦眼镜和刘海上的水渍了。
就在这时，铁门突然吱呀响了一声。
季灵灵立即像个兔子一样吓得一跳，连忙惊慌地转过身来。
她抬起了头，透过沾着水的厚镜片朝来人看了两秒之后，才怔然地瞪大了眼睛,似是不相信眼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片刻后,她突然后知后觉地低下了头，再次伸手将刘海遮挡了起来。
郁默言看着她那能称得上是惊恐的模样，嘴角微微一撇,缓步走了过去。
阳台并不大，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恰恰正好，这也意味着季灵灵再怎么想往后退也没有了空间。
她见他突然拉近了距离，再度慌张地几乎贴到了栏杆之上。
就在这时，少年低沉的磁性嗓音响了起来。
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，语气虽柔但却隐隐地透着一抹寡淡。
“我弄洒了你的水瓶，还没有道歉呢，你就先跑了？”
他的话音落了半晌之后，季灵灵才摇了摇头，细弱的声音从她低垂的脸下徐徐传来：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郁默言盯着她那颗毛绒绒的脑袋，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到她的头顶了，然而却连一次正脸都没好好瞧见过。
蓦地，他眼前忽然闪现了刚才进来的时候，眼前惊鸿一瞥看到的一双清澈瞳眸，很漂亮，却又让他莫名地觉着有几分熟悉。
想罢，郁默言抬起了目光，这才注意到她仍旧湿淋淋的头发。
浓眉倏地轻皱了一下，他想了想才从兜里摸出一块整洁的方巾来，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季灵灵见状愣了愣，但还是摇了下头，并顺势抬起胳膊来，就想往脸上擦。
突然，她的胳膊被一只大掌给握住了。
下一秒白色的方巾就贴上了她的脸颊，力道没轻没重地抹了起来。
半晌后，当方巾挪开的时候，两个人似乎同时一僵，才彼此都反应了过来。
郁默言连忙松开了她的手，将方巾紧紧地攥成了一团，唇角都不禁抿了起来。
而季灵灵则是脸上通红，也不知道是被他使劲擦出来的，还是因为方才害羞了。
她那副大大的圆眼镜歪七扭八地挂在鼻梁上，一双麋鹿般的大眼睛毫无阻挡地显露了出来。
郁默言转眸看过去的时候，便正好和这样的一双目光对上了。
她的眼睛像含了露水，澄澈润亮，好似会说话一样，灵动不已。
郁默言沉着眸色顿了一下，然而转眼间，她便连忙又低下了水眸，将大眼镜给扶好了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想了半天，季灵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便只能道了个谢，感谢他将方巾借给她用。
郁默言轻扯了一下唇角，也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哂笑，总之那双黑眸之中不知酝酿着什么，颇有一阵风雨欲来的气势。
“谢什么……这倒有意思了，是我失手弄湿了你，你不仅不生气，到头来还要谢谢我？”
闻言，季灵灵立刻就不出声了，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，像个完全不会反抗的洋娃娃。
不知怎么的，郁默言突然觉得有些闷，眼前乖顺站着的人也变得碍眼了起来。
哼，唯唯诺诺，胆小如鼠，也怪不得吃亏了也不出声。
郁默言越想，眉间便夹得越紧，随后他索性转身离去，干净利落，连多一眼都没有再看她。
季灵灵在他走了之后，才缓缓地抬起了脸。
她心思很敏感，自然察觉出来了他方才的不愉，只是她弄不懂他究竟在气什么。
难道是因为自己？但，那又是为了什么？
她分明不用他道歉，甚至还主动言谢了他呢……
……
一眨眼，季灵灵已经转来高一五班两个周了。
然而，她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，没有什么存在感，始终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学习。
没有人来找她聊天，她也过得自在，甚至希望永远这么下去。
然而，事以愿为。
她突然听到身后的那个人站了起来，路过自己桌边的时候，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入了她的耳朵里。
“跟我出来。”
季灵灵像是突然被扎了一下的气球，霎时泄了气。
但是当郁默言走到门口之后，她便也垂着双肩听话地站了起来，跟着走出去了。
自从上次两人在阳台上说了几句话之后，郁默言就突然时不时地像这样将她单独叫出去。
然而，当两人真的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却又跟消了音一样，只盯着自己一直看，却半句话也不说。
那专注的模样，几次下来之后，季灵灵都觉得自己毛骨悚然了不知多少次了。
因此这回，她终于硬着头皮低声问道：
“……有什么事吗？”
郁陌邱闻言，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子，他的眼尾蓦然露出了一抹桀骜，沉声说道：
“季灵灵，你当真不认识我了？”
闻言，季灵灵肩膀轻轻一颤，她半垂着的脑袋虽然未动，但却不知怎么的就能让郁默言看得出来，她是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。
郁默言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哂笑了一声说道：
“也是，你能记住才见鬼了。”
这些天来，郁默言总觉着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，于是这么一顿认真思索下来，反倒让他真的想了起来。
记忆中那个留着口水，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娃突然和一张戴着大圆眼镜，梳着厚重刘海的小脸重合在了一起。
尤其是那一双眼睛，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似乎掬着同一捧清泉，澄撤湛然，没有一丝杂质，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。
在郁默言想起来的那一天晚上，他就失笑不已了。
转眼这么多年过去，她的变化未免也太大了，当年都敢抱着他的腿不让他离开，而现在却成天低着个头，胆小懦弱，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。
这么想着，郁默言顿然有了一丝不是滋味。
本来他也不屑于说出来的，但是季灵灵却是真的没有了丝毫的记忆，这种单方面只被他一个人记住的情况着实让人很不平衡。
因此这一次，他没有多想，便直接说了出来。
季灵灵微微抬起头，透过镜片注意到了他愈发沉下来的脸色，便知道他又开始心情不好了。
然而，她再次搜肠刮肚也还是没想出来什么，于是她只能乖乖地站着，多一句话都不说了。
这下，惹得郁默言又多了一丝躁意。
他低哑的嗓音里似裹挟了一些火星，多了份烫人的烧灼。
“你，今晚放学留下来，替我值日。”
说罢，他便清冷地看了她一眼，转身离开了。
“……”
季灵灵诧异地抬起了头，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，似乎不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。
而已然离开的郁默言，则在心中暗嗤，既然她这么好欺负，那他也不必客气了。
他心中似盛开了一朵黑色的暗莲，终于伸出了恶爪，忍不住朝着最圣洁的地方破坏而去。
……
那天放学之后，季灵灵犹豫了再三却还是乖乖地等到了最后，当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她才慢慢站起了身。
这时，她转过身来，才发现郁默言竟然也始终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，根本没有先行离开。
“你不是让我……”
她顿然有些吃惊，小脸不由抬了起来。
而郁默言此时正坐着，仰望的角度让他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面容收进了眼底。
即便她仍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，然而那双水润灵动的杏眸却似怎么也掩藏不住了一样，透过镜片都似闪着光一般，顾盼生辉。
郁默言沉默了半晌，才出声说道：
“你就不能换个隐形眼镜吗？”
季灵灵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，才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：
“这个方便……”
说着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自己厚厚的刘海，仿佛那是什么盔甲一般，摸过之后便安下了心来。
见状，郁默言愈发深皱了眉。
若不是他还尚存理智，否则早就伸手亲自将她那破刘海给梳上去了。
那黑色的半片小瓜皮遮遮掩掩的，在他眼里着实碍眼得不行。
然而，郁默言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系列心里活动都代表着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将这些莫名的情绪发泄出来，而‘欺负’她便成了他自认合理的排解诉求。
然而到最后，这一次的值日，郁默言也还是没有让季灵灵动手。
本来，他还真的是打算冷眼旁观的，抱着双臂好整以暇，就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反抗他。
但是，当他看到她毫无怨言地拿起扫帚之后，他便似被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一遍似的。
一股涩意直冲喉间，令他忍不住冷着脸走了过去，直接夺过她手中的扫帚扔掉了。
季灵灵愣愣的，过了许久都还没有弄清他到底是怎么了，为什么一时之间情绪就能突然变化这么大呢？
不仅她不清楚，就连郁默言自己都不清楚。
他觉得自己有病，为什么突然会做出一些自己原本十分不耻的事情来。
在她的面前，自己别说是什么绅士风度了，就连装模作样都懒得，尽将阴暗刻薄的一面表露了出来。
而最令他不解的是，到头来后悔的还是他自己，而她只是茫然而不解。
从头至尾，心情起起伏伏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。
作者有话要说： 郁默言：下一章我可以拥有女朋友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