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了栖梧殿后,惟璟去了凤藻宫,向皇后请安。
符清漓被废,皇后少了个劲敌,可她心里并不快活,一来她还未走出太子薨逝的悲伤,二来惟琋的事也让她伤透了脑筋。
惟璟见她郁郁不快,不敢久留,请了安后,正要离开。皇后忽喊住了他道:“慢着。”
“母后还有什么吩咐?”惟璟转过身道。
“琋儿不是自幼和你好些吗?你替母后去劝劝他,叫他懂事些,别整日里只顾着那个叫青空的宫女,那个宫女出身低微,怎么能做他的王妃。”
“是,儿臣知道了。”惟琋会喜欢上青空,也是大大出乎惟璟的意料。
他回来后,还没见到惟琋,也该去看看他了。
惟璟出了皇后寝宫,径直去了昭信殿,惟琋坐在屋里,拿着一把小刀,正在雕刻着什么。
他自小孤僻沉默,但却擅长器械工艺,没一会,他手上的木头就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惟璟知道他干活的时候,不喜别人打扰,便坐到了一旁,默默地饮着茶。直到他停下了手,完成了雕刻,惟璟才发出了一声惊叹:“六弟的手艺愈发见长了,把青空姑娘雕刻得惟妙惟肖的。”
惟琋拿着木雕坐到了惟璟对面道:“她会喜欢吗?”
“当然会,只要她心里有你,不管你送什么,她都会喜欢的。”惟璟笑道。
惟琋仔细地端详着手上的木雕,痴痴地笑了起来,仿佛青空就在她的面前。
“六弟总算是开窍了,会喜欢姑娘了,五哥真是替你感到高兴。不过,你跟五哥说说,你究竟喜欢青空姑娘什么?”
青空长得虽俏丽,但也不至于就倾城倾国让人一见着迷,而惟琋一贯不喜言语,乖张孤僻,青空则最是活泼烂漫,一张嘴能把圆的说成方的。两个风马牛不相及,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,竟也能走到一块去。
“青空很好,她跟别的人不一样,她不是人。”惟琋看着木雕认真道。
惟璟听到最后一句话,差点一口茶喷出来,拍了拍胸口道:“什么叫不是人,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?如果她这样问你,你也这样说吗?”
“她没问过我。”惟琋不知道惟璟激动些什么。
“还好没问过你,否则不是要惹人家姑娘不高兴。”惟璟琢磨着惟琋的最后一句话,解释道:“你是想说青空与众不同,不像凡间的姑娘对吗?”
惟琋不置可否,摸了摸手上的木雕道:“我要她做我的王妃,母后不让。”
“她出身低,做不了你的王妃,若是做个侍妾,母后或许能同意。”
“青空只能是王妃,不能做侍妾。”惟琋突然间瞪了惟璟一眼,阴阳怪气道:“你以为我像你。”
惟璟愣了半晌,才明白,他指的是在南阳时,他碍于礼法,曾说过终身不娶妻,只纳云浅为妾的事。
看来青空和惟琋关系当真很好,竟把他和云浅之间的事都告诉了他,还好是惟琋,若换做是旁人,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。
惟璟尴尬地笑了笑道:“母后一贯疼你,只要你坚持,指不定她哪天就松口了,实在不行,不是还有父皇吗?”
他和云浅的婚事,也得经过皇上的同意。跟惟琋青空比起来,他和云浅的事怕是更不容易。
皇上收云浅为义女,封了她做公主,现在她成了他名义上的妹妹,也不知道皇上当初这么做,是不是囿于月巫的谶语,好断了旁人的念头,堵住悠悠众口。若是如此,那他跟云浅的婚事更是没多大指望了。
惟琋听到惟璟提起了皇上,呆呆地看向了一旁,眼睛忽而一亮……
*
第二日,从未参与政事,也从未上过早朝的穆王,在皇上与朝臣正在议事时,出现在了金殿上。
乍见穆王,众人皆是十分惊讶。
知道的人只道穆王性子冷,不知道的人全信了坊间的传言,把穆王当成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。
惟琋穿戴整齐,迈着阔步,郑重其事地走了进来。
皇上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老花眼,待看清进来的人果真是惟琋后,只顾盯着他看,全然顾不上底下的大臣在说些什么。
那位老大臣一开始还高谈阔论修筑沟渠的益处,发觉大家的眼神都被他身后吸引住了,亦好奇地停了下来,往身后望去。
“穆王殿下,穆王殿下怎么来了?”老大臣惊讶地说出了口。
惟琋在他身旁停下,规规矩矩地向皇上行了一礼: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,这么主动地向他行礼,皇上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。
“咳……琋儿你怎么到这来了?”惟琋这么反常,皇上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。
“父皇,儿臣长大了,可以娶王妃了。请父皇把青空赐给儿臣,儿臣要让青空做我的王妃。”
“胡闹,这里是朝堂,还不快下去。”皇上皱眉道。
“儿臣没有胡闹,母后说过娶妻生子,繁衍皇嗣也是国之大事,既是国之大事,为何不能在朝堂上说?”
自打他上回病愈后,他便发现他的口齿比以往伶俐了许多,本还觉得这是件喜事,如今却发现会说话也不一定就是件好事。
惟琋说完这话,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和议论,认认真真地看着皇上道:“儿臣还等着接旨,请父皇快点下旨。”
这个儿子是什么样的,皇上心里再清楚不过。他就像一张白纸,完全不染人情世故,所以也不能按常规常理去对待他。
眼下他竟跑到朝堂上当着众臣的面给他来了这么一出,基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。
皇上无奈地看向了惟璟,叹道:“璟儿,你说的话,他兴许还能听几句,你还不快点劝劝你六弟。”
惟璟刚才一见他进来,心里便有了不好的预感,早知如此,他昨天就不该跟惟琋提起皇上。
“琋弟……”惟璟正要说些什么,惟琋头一扭,闷声道:“五哥免开口,你自己不娶王妃还不许我娶吗?”
惟璟被他这么一说,一时语塞,想起他和云浅的事还悬而未决,此时此刻,他应该和惟琋站在同一战线上才对。
陵游站在一旁,见惟璟被惟琋怼得说不出话来,想这个穆王真是有趣,和青空配成一对,倒也不会委屈了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。
“父皇,儿臣等着你下旨呢!”惟琋等了良久,见皇上也不给个准话,心里有些急了,一屁股坐在了大殿上,耍起了性子:“儿臣一定要娶青空为妃,父皇要是不同意,儿臣就坐在这,不走了。”
自敬国建立以来,朝堂上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。
皇上觉得自己的老脸都无处搁了,可惟琋是他和皇后仅存的儿子,敬国唯一的一个嫡子,真正是打不得骂不得。
况且这打骂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作用。万一他疯起来,又做出了别的偏激行为,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
大臣们见状,窃窃议论起来,但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开口阻拦。一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原委,二是因为他们认定穆王是个又疯又傻的,谁敢跟个又疯又傻的讲道理。
僵持了许久,皇上终于熬不下去了,摆了摆手道:“得得得,让你娶了她,快点走吧。”
儿子都癫傻成这样了,就算有个嫡皇子的身份在,估计也没什么体智健全的高门大户闺女愿意嫁给他,不如遂了他的心,让他娶个他中意的,也算弥补了他这个做父亲心里一直以来对他的亏欠。
“父皇这是答应把青空赐给儿臣做王妃了。”惟琋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“是,不过她出身低微,只能做个侧妃,不能做正妃。”
“侧妃也是妃,反正儿臣也只娶她,只有她一个妃子。儿臣叩谢父皇赐婚。”惟琋欢喜地谢了圣恩,步履如飞般离开了金殿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总算落了幕。
*
六月初六,是青空出阁的日子。
她原是云浅身边的侍女,便在栖梧殿出阁。
皇后虽然不满意这桩婚事,但见惟琋欢喜得厉害,便也认命了。为了体面,她还请旨,让皇上给了青空一个福清郡主的尊号。
栖梧殿上下早在十几天前便开始忙活,云浅亲自为青空置办各种嫁妆。青空陪了她一场,如今她要出嫁,云浅不觉是自己的姐妹要出嫁,反而觉得自己像在嫁女儿。
青空一想到要离开云浅,也是恋恋不舍,但好在,她要嫁的人是惟琋。
惟琋娶了她以后,会带着她一起前往穆王府居住。虽然她不能再住在宫里,时时能见到云浅。
可穆王府离皇宫又不远,她与云浅想见时还是能见上的。
在一片欢锣喜鼓中,花轿已到了门口。
青空穿着一袭红色的嫁衣,头上鸾钗金灿,一张红扑扑的脸显得妩媚无比。
她依依不舍地看着云浅,拉住下秋蕙的手,语重心长道:“秋蕙,以后你可要好好伺候公主。”
“秋蕙知道,秋蕙一定会伺候好公主,替公主分忧。”
“公主,青空要嫁人了。”青空盈盈地说道,眼睛瞬时泛起了红。
云浅赶紧轻点了下她的肩膀道:“别哭,别把妆哭花了,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,下次见面我就得喊你嫂子了。”
青空听到她这么说,这才羞涩地笑了起来。
云浅拿过了喜娘递过来的红盖头,把那块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绸展开,亲自盖到了青空的头上。
“琴瑟在御,莫不静好。”
她诚心地祝愿道,又在喜娘的簇拥下,陪青空走到了门口,亲眼见她上了花轿。
云浅看着那浩浩荡荡排成火龙的迎亲队伍,脸上的笑意暖暖——惟琋果真是一点都不愿委屈青空,说是娶侧妃,仪仗却全照着正妃来的。
若是师傅在,眼下能亲眼见她出嫁,师傅也会很高兴的。
恍然中,从迎亲队伍里走出了一人,衣袂飘飘,长身玉立,云浅下意识地想起了子桑生。
而后,她才迅速反应过来,对那人露出了甜甜一笑。
惟璟走到她面前,朱唇微挑,笑如春风:“琋弟和青空都成婚了,不久后应该轮到我们。”
或许吧!她也一直盼着能嫁给他呢。